小麦育种专家李振声

央视国际 www.cctv.com  2007年03月14日 18:43 来源:CCTV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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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开场白:在刚刚结束的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上,76岁的小麦育种专家、中国科学院院士李振声被授予2006年度国家最高科技奖,奖金500万元,成为继“水稻之父”袁隆平之后第二个获得国家最高科技大奖的农业学家。

  然而当我们记者去采访他的时候,却意外地找到了一封李振声写给院领导的信,信的内容多少有些让人意外。信是这样写的:“一想到“国家最高奖”,心中就有些不安;为此,昨晚辗转反侧,难于入睡,现在已是凌晨2点,我决定起床给你写这封信,表明我的愿望,即如有可能,我请求从候选人中去掉我的名字,不参加这次评选。给你增添麻烦了,谢谢!”

  我们的谈话就从这封信开始的。

  主持人:为什么不想申请呢?

  李振声:我觉得我的贡献有限,另外也是获奖多次了,我觉得我得到的荣誉已经超过了我实际的贡献,所以我就不想再申请了。

  主持人:为什么您会这么紧张?您半夜睡不着觉这件事,我很意外。为什么会这么不安?

  李振声:因为如果这个奖励太多了,我觉得负担太重。

  主持人:是什么负担?

  李振声:我年龄已经大了,我已经75岁了。

  主持人:您是担心获得了奖励之后,您再做出更好的、成绩更好的贡献,已经力不从心了?

  李振声:我想留一点时间做我有兴趣的事情。

  主持人:有兴趣的事情是什么呢?

  李振声:就是比较轻松一点,带一点学生,然后我还有点喜欢书法。

  主持人:写写字。就是您不愿意背负太多的名声甚至是名誉对吧?

  李振声:对,因为名气越大,事情越多。

  解说词:

  2007年2月27日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上,76岁的李振声从国家主席胡锦涛的手里接过了2006年度国家最高科技奖的奖状,成为继袁隆平之后第二个获得国家最高科技奖的农学家。

  对于许多人来说,李振声的名字并不像水稻专家袁隆平的名字那样家喻户晓,但事实上在中国的农学界早就有“南袁北李”的说法了。55年的小麦研究经验,杰出的贡献,让李振声在农学界享有极高的威望。特别是在两年前的博鳌论坛上,正是他代表中国农学界,向一直质疑“谁来养活中国”、质疑中国粮食安全问题的声音,做出了一个最漂亮的回应。

  主持人:您还记得当时您是怎么回答的?

  李振声:2005年博鳌论坛有一个圆桌会议。这个圆桌会议的题目呢就叫“中国和平崛起与亚洲的新角色”。这个时候大会的组织者郑必坚同志,就约我去做一个发言。那么从这个主题来说,是谈中国和平崛起,中国能不能和平崛起,人们关心的有两个问题:一个是能源中国能不能自给,一个是粮食能不能自给。

  主持人:这是和平崛起的一个基础?

  李振声:基础。

  主持人:如果不能自给的话,那人家会担心能不能真的和平崛起,和平崛起的基础是什么。

  李振声:对。

  主持人:意味着可能你会掠夺别人的资源。

  李振声:对对对。特别我觉得,如果我到这个会上去讲的话,必然牵扯到一个问题,就是莱斯特?布朗在十年前,1995年他出过一本书,这本书的名字就叫《谁来养活中国?》,就是这本书。那么当时这书出版以后,世界上引起了很大的轰动。

  主持人:他当时得到了一个令人很恐怖的结论,就是全世界都养活不了中国?

  李振声:对,就是他提问题是提出来谁来养活中国。实际上他真正的答案是中国不能养活自己。那这个时候呢,我就给郑必坚同志说, 我可能要谈一谈这个问题。

  解说词:

  当年莱斯特?布朗,以1950年到1990年40年间中国人口数量的增长、人均耕地面积的下降以及粮食生产消费等数据作为论据,写成了那篇题为《谁来养活中国?》的文章。事实上也正是从那时候起,李振声开始收集中国农业发展的点滴数据,整理资料。十几年过去后,他得出了与莱斯特?布朗截然不同的结论。

  李振声:他三个估计不准,一个人口多估了三分之一,第二个耕地少估了三分之一,第三轻估了中国的科技进步对农业生产所发挥的作用。这样就一个结果,我就算了,到这15年,我们国家粮食进出口的数量,因为衡量我们这个到底是不是,就要看我们粮食缺口的大小。

  主持人:到底进口多少粮食?

  李振声:对,到底进口多少粮食。

  主持人:到2004年。

  李振声:结论是到2004年,我们是进出口基本持平。

  主持人:基本持平,不需要进口?

  李振声:我们也有一点点的进口,我们的进口数量大概是,15年进口五千多万斤吧,占我们消费总量的千分之六。

  主持人:是个非常小的一个数字。

  李振声:微不足道的数字。所以我就对这四个方面,断定他是不对的。我原来在博鳌论坛上用的题目是“谁来养活中国——自己养活自己!”《科学时报》用了一个题目,“中国农业发展的事实告诉世界,中国能自己养活自己”,我觉得这个结论很好。

  解说词 :

  中国人能够自己养活自己,这就是在2005年的博鳌论坛上,李振声告诉全世界的事实。而这份自信即是来自中国农业十几年发展的事实,也来自他对中国农业的深刻了解。但是有谁会知道,60年前的李振声之所以选择了农学道路,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要养活自己。

  主持人:我到是想问您一个和您的经历相关的,我相信像您这样的老先生,很多人都经历过饥荒,您有没有经历过?

  李振声:我经历过,解放前就经历过。

  主持人:是吧,印象比较深的是哪几次?

  李振声:印象比较深的,最严重的是1942年大旱。我那时候好像是小学五六年级吧。那个时候旱灾非常严重,我们那里几乎是,榆树,你知道榆树吗?榆树的树叶吃光了,榆树的树皮都吃光了。当时葱根蒜皮,那都是非常好的充饥粮食。那时也饿死了不少人。

  主持人:您当时的家庭状况怎么样?

  李振声:非常困难,非常困难。

  主持人:像您说的榆树皮,这些您都吃过吗?

  李振声:吃过吃过。

  主持人:都吃过?

  李振声:榆树皮啊,为什么要吃榆树皮,榆树皮磨出来是粘的,那糠窝窝头啊,您黏不起来,加一点榆树面子就把它和那个糠能够聚合到一起,就能够做成窝窝头了。

  主持人:我看到您的简历上特别提到一点,您当时考农学院的时候,是不是因为农学院能吃饱饭?

  李振声:对,当时我准备去到济南去找工作,看到山东农学院有一个招生广告。那时候就解放了,1948年解放了。这个招生广告里面非常重要的内容就是说,提供住宿和吃饭的这个条件。当然我一看,这个太好了,过去解放前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呀,这是解放以后才会有这种事情。提供住宿提供吃饭,所以我就去报考了。

  主持人:那个时候就把工作放弃了,不去找工作了,还是继续读书。

  李振声:这个当然好,又能够管饭,又有住的地方,还能念书,那你这个条件。

  主持人:还能学习,对。

  李振声:所以我就去报考了,很幸运我考上了,所以这样进了山东农学院学习。

  解说:

  1948年,17 岁的李振声考进山东农学院,这个从小就挨过饿、受过苦的农村少年,很快就对农学研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大学二年级时,他把在校学习时繁殖的小麦品种带回到农村老家里种植,收到了意外的成效。

  主持人:带回自己老家种?

  李振声:对,到那边去种。我们增产了,邻居啊乡亲啊都看到增产了,他们都来换种子。

  主持人:您当时就发现这件事是很有实效的?

  李振声:对对对,所以这个农业科技是确实可以帮助农民提高生产水平,改善生活,农业科技是大有作为的。

  主持人:那时候您多大?

  李振声:那个时候啊,我进学校的时候,我18岁。

  主持人:那您回去种这个,也就是19岁20岁左右。

  李振声:就是19岁吧。

  主持人:19岁,我觉得那个时候在您的村里,恐怕就是一个小神仙了,一个小神人了。因为您家的粮食比别人产的多,大家可以很羡慕你、很敬仰你的。

  李振声:反正是大家很高兴吧。

  主持人:这个是不是对于您一辈子从事农业育种的信心起了很大的作用?

  李振声:那当然,我因此对这个发生了很大的兴趣,就想如果将来我工作了的话,那么我最大的兴趣是来做这个育种的工作。

  解说词:

  大学时期就对小麦育种产生浓厚兴趣的李振声,毕业后被分配到了北京的中国科学院遗传选种实验馆工作,在那里接受了早期的科研训练。

  1956年,为响应科学院支援大西北的号召,他和另外13名同志一起调往位于陕西杨陵地区的中科院西北农业生物研究所。而这个时期也正是北方冬小麦产区遭遇严重条锈病害影响的时期。仅1950年到1951年一年间就损失小麦60亿公斤,占到了全国粮食总量的二十分之一。对此周恩来总理曾经特别做出指示:要像对付人的癌症一样抓小麦锈病。

  但是在当时要解决条锈病面临的最大困难就是,病菌变异的速度超过了人工育种的速度。一个新的病菌小种产生要五年的时间,但人工培育出一个新品种却要用八年时间。为了解决这个问题,李振声独辟蹊径,搜集了800余种牧草,最后选定了抗病性很强的长穗偃麦草与小麦杂交,进行小麦远缘杂交的研究。

  主持人:所谓的远缘杂交,简单地讲就是把这个牧草和这个小麦做杂交?

  李振声:对。

  主持人:怎么就想到这两个,这两个好像毫不相关。

  李振声:因为这个牧草的抗病性非常强,根本不感染什么,尤其是根本不感染什么病害。

  主持人:想用牧草的抗病性来提高这个小麦的抗病性?

  李振声:对对对。能不能把这个草的抗病基金转到小麦里面去呀。

  主持人:当时国内有人做这个尝试吗?

  李振声:国内当时好像没有。

  主持人:如果举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,有点像马跟驴,它们俩算远缘吗?

  李振声:对对对。

  主持人:算远缘是吧,产生一个骡子。

  李振声:对。

  主持人:实际上您在小麦里面想做这样一件事?

  李振声:对对。

  主持人:当时这件事情实际上是很少的,这个创新性是很强的。

  李振声:对当时来说,难度很大。

  主持人:当时有没有判断过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?两个问题啊,第一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,第二可能是要多长时间才能成功,有没有这样一个初步的判断?

  李振声:反正我感觉到是有可能,但是没有把握。

  主持人:只能说有可能?

  李振声:但是没有把握。

  主持人:那当时压力大不大?

  李振声:当然压力大。它为什么时间长呢,这个远缘杂交实际上和常规小麦杂交不同,就是它分为两段,第一段呢,我们把它叫做创造新类型。就是第一步先把草的抗病基因转移到小麦里面来,这里面有很多困难。比如说第一个,杂交就不容易杂交成功,第二个刚才你说的,杂交以后,杂交后代不育,就像驴和马杂交后生骡子。

  主持人:骡子不能生育。

  李振声:骡子不能生骡子,对。这个小麦不行啊,小麦不结种子,那我们这个。

  主持人:那就没用了。

  李振声:没用了。

  主持人:不能每期都去杂交去。

  李振声:这必须要克服,这是第二个困难。第三个困难呢,就是没有估计到草和小麦杂交以后呢,这个草的遗传能力就非常之强,它的后代非常像草。

  主持人:就是越种到后来不是麦子,成草了。

  李振声:非常像草,但也有一点麦子的味道,总的非常像草。所以一次杂交不行,要第二次再用小麦对这个杂种杂交一次。但还不行,还要做第三次杂交,在后代里面才能分离出来像小麦的东西。所以你看,这个小麦一杂交,一次就行了,这个要三次。这不这时间就长了吗?

  解说词:

  由于远缘杂交的特殊性,从1956年到1964年的八年时间里,李振声的研究进展缓慢,未见任何成效,这让原本就不被看好的他遭到了更多的批评,甚至险些就失去了继续研究下去的机会。

  主持人:当时指责您、批评您是什么呢?

  李振声:当时有一种观点说,要做育种不要搞远缘杂交,要搞远缘杂交就不要做育种。说你看搞了这么长的时间,现在还没有成效。

  主持人:当时实验上有没有受到一些影响,比如说。您最早的试验田比如说,如果是老不出成就的话,还会给您吗?

  李振声:这个文革当中是有一点影响,试验田压缩了,但是我们材料保留下来了。

  主持人:压缩了多少,从多大压缩到多少?

  李振声:我记得好像是我们原来有三十亩地,后来大概压缩到两亩半地嘛。

  主持人:压缩很多了。

  李振声:但是主要的材料我们保留下来了。

  解说:

  这里是武功县杨凌公社关村大队,眼见的这块地就是李振声当年研究杂交小麦时的实验田。 当我们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,还能依稀可见当年艰苦的科研条件。1964年在李振声研究的第八年,奇迹终于出现在这片土地上。

  李振声:就在我这个远缘杂交做到8年的时候,1956年开始,1964年是8年,第8年的时候,我们就已经推了很多杂种,差不多有一千多份了吧,各种各样的杂种。这1964年遇到一个非常特殊的气候条件,就是小麦成熟之前,连续40天阴雨,到了6月14日,天气突然暴晴,这个太阳非常强。一天之间,因为是阴雨时间很长,突然暴晴,温度很高,这个小麦一天之间很多小麦都青干了。

  主持人:叫什么?

  李振声:青干,就是还是叶子绿着的,一下子变干了。

  主持人:哦,一下子变干了。

  李振声:叫做青干。我的试验田里面有一千多份材料,绝大部分都青干了。当时生产上,我记得陕西用的是6028小麦,那田里面也全部青干了,可是就在我的田地里面,出现了有一个杂种,它没青干。

  主持人:这下您有信心了?

  李振声:这个草也没青干,它还是金黄色的,非常正常。所以在这非常严酷的条件之下,筛选出来真正远缘杂交里面最有用的东西。

  主持人:实际上后来成功的也都是在这个系列里的?

  李振声:对,就是这以它为基础,最后推广面积最大的小偃6号,它就是小偃6号的祖父。

  解说词:麦地里两株没有被青干的杂交种,给了正处于困境中的李振声莫大的信心。事实上也正是这两株麦子,成就了他十年后的伟大成功。

  (编导:李妍)

责编:科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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